无趋近于爱人 (第1/1页)

    自从意识到自己的丑陋，我便开始恐惧他人的目光。我总是低头小心翼翼地游离于人群之外，远远走在路的最边沿。在学校我几乎没有朋友，除了每次月考较前的排名，我毫无存在感。唯一的朋友，还是学习压力更大的高三生。我独自一人，走过静脉般延伸的山中小路，听过雨滴落进学校池塘时的清脆声响，看过榆树绿叶上跳跃的金色小光亮。我习惯隐入一人的孤单，在每个失序的夜晚作茧自缚。

    我开始躲着哥哥，不愿再看他一无所觉的模样。哪怕最轻微的肢体接触，也会引起我难堪的反应。理智上我不愿意用肮脏的欲念玷污哥哥，可每到黑夜来临，我都在自我放纵中越陷越深。释放之后的不知所措，不知所措之后的狼狈不堪，湿泞的贴身衣物，空气中残留的微妙气味。我越来越难以在哥哥面前维持体面的外壳。

    哥哥工作很辛苦，但他依旧会挤出更多时间来陪我。他经常在周末的午后，将我抱在腿上坐在窗前处理工作。阳光穿透蒙蒙雨幕，落在他肩头，他整个人融在光里。他时不时摸摸我的头，按时投喂山楂、开心果和水果软糖来给我解馋，只为让我乖乖窝在他怀里。我早就不是小孩了，我偷偷触摸了禁忌的边界，我在梦里把江沉蹂躏成私人的形状，但他依旧把我当成三岁稚童来哄。有时他忙累了，在工作的间隙，会懒洋洋托起我的下巴。待我目光转向他，就恶作剧似地在我额头轻吻。猫和猫确认地位的方式是闻屁股，他和我打招呼的方式是将口水糊我在身上。

    “江江，我的江江，一周没见哥哥了，不想我吗？”尾音拖长，语调黏黏糊糊，江沉眼下覆着一层青影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，带有秋意傍晚温煦的倦意。

    “不想。”我固执扭过头，看着窗玻璃上剔透流淌的雨珠不说话。

    江沉伸手把我的脸捏过去，强迫我正视他。

    他压低的声音极其柔顺，“江江，看着哥哥。”

    我垂下眼帘，手指揪紧哥哥胸前的衬衫。温热的体温，胸腔内心脏平稳的跳动，仿佛能体会到共振的频率。匀称饱满的肌rou在我掌心下起伏，我想剖开他。从胸骨笔直切进去一刀，一直切到腹下。用解剖刀切断软骨，打开胸膛，将心脏完完整整展露在我面前。他生前是坚硬有力的，但被打开后，在我手里，呈现出绝无仅有的脆弱一刻。一切因我而起，由我掌控。

    江沉抬起我的下巴，我在睫毛的间隙中觑望他。

    “江江，在想什么？”

    他亲了下我的鼻尖。

    他和我贴得很近，我甚至能闻到他嘴唇齿间带着的水果糖味。

    那种劣质糖精，却让他闻起来和平时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我愣愣地看着江沉漆黑的眼睛，不带多余情绪却足够专注地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我摇摇头。

    我不再与哥哥见面，哪怕周末哥哥回家，我也住在同学家里。我在学校唯一的朋友是郑衡，他有和我相同的性取向。他会和我分享同性影片，同时交流实践经验。大多数时候我看着荧幕里两具交缠的rou体无动于衷，仿佛老僧入定。郑衡却兴奋地在我旁边直喘粗气。郑衡喜欢同班的篮球队长，那个桀骜不驯，在众多同伴簇拥下自信傲慢的王川穹。

    作为交换，我也告诉了他我的秘密。我们肩并肩躺在一起，把心底无法暴露于人前的阴影，互相吐露出来。在学校，由于长久的孤单，我似乎成了一个透明的人，不再被当作同类对待。在郑衡这里，我短暂得到了作为人的友谊。

    一个没有阳光也没有雨的早晨，我来到了学校。雾从江面漫上岸，车流卷起的尘土被雾浸湿，我感到有些冷，呼吸也像沉重下来的雾一样缓慢。周围人刺眼的异样目光，和蛇信嘶嘶似的窃窃私语，让我觉得有什么发生了变化。

    今天轮到我值日。课后，我提着班里的垃圾桶走出教室，就被一群人气势汹汹围住了。为首的人，王川穹，嚣张的寸头，一片毛刺刺的青蓝色。他揪住我的衣领，将我提起来按在墙上，轻蔑嫌恶的眼神上下一扫，“听说你喜欢我？”

    他冷嗤一声。随着王川穹的哂笑，他的跟班也一起讥笑。

    笑声像雨一样纷纷落落，我被淋个透冷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余光中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    “死娘炮，你也配！”王川穹，他对准我的胸口打了一拳，我窒息般呜咽一声，呼吸似乎被打断了，“你这个该死的同性恋！”，我倒了下来，他又往我的腹部狠狠踢了一脚，胃里一下痉挛了。我蜷缩在地上，护住头部，像一条破布似的，浑身上下都被拧了一遍。疼痛，让我分不清时间，眼前天昏地暗，耳边是碎裂的玻璃片一样刺刺拉拉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无法清晰地看见那一天是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。这部分的记忆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回首往事，就像翻阅陈旧的作业簿。

    里面的黑名单，一串一串字迹，像冷雾天里暗淡下来的湖光色一样，晦涩不清。

    有人说，＂记忆能够超越尘世的恩怨＂，独自来到人们面前。

    有人说，人人生而平等。

    我说，人人死而平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