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奴隶档案 (第1/1页)

    顾家长子还活着的消息，对这些顾家的人来说意外大于惊喜。

    顾家与这位被送入宫廷、成为前太子奴宠的长子的联系断于五年前，此后杳无音讯。这种情况并不少见，无论出身如何，曾经何等尊贵，剥夺一切身份沦入奴籍后，也只是匍匐在地上众多玩物中的一个。在上位者眼中，他们与牲畜无异，可以肆意玩弄打杀。

    渺然消失在宫廷内、世族中的奴隶不计其数，结局无非一个“死”罢了——他们连被哀悼的资格都没有。五年前的顾家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动荡，无暇分出余力去寻找一个弃子的下落，除了……

    顾远道下意识侧头看向某个方向，那声凄厉的哭喊仿佛还在耳边。

    除了顾家的主母，顾兰泽的生母。然而顾兰泽是家族默认的献祭品，她纵然拥有着高贵的身份……但这个她平日素来引以为傲的地位，也是家族给予的。

    顾远道没有出声，周围人也不敢催促他。管事额上沁出冷汗，悄悄地朝着江涉递眼神。他们在顾家时间长，所以才能知道顾兰泽的名字——毕竟他曾被家族委以继承人的重任，悉心栽培二十余年。

    江涉平时和他打过不少交道，两人之间也算朋友，虽然明白他的无措，却无法给予回应。

    此刻能决定所有人生死命运的，只有顾远道。

    顾远道拿着那本册子往下翻了翻，做名册的是个聪明人，预料到翻看的人会注意“顾兰泽”这个名字，直接就将他的档案放在了下一张。

    那一页薄薄的纸张，寥寥数字，就记载了顾兰泽为奴的十余年。

    顾兰泽在被家族“举荐”到前太子身边后，做了两年的内务官，随后被派遣到外地一段时间——像是失宠了，然而半年后又被前太子调了回去，起起伏伏几次，档案最后一行言简意赅，只记录了一句话：冒犯侍主，惩处墨刑，驱逐出宫。

    而就在那时，顾家与他彻底失去了联系。

    宫廷所谓的“驱逐出宫”，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，或者说，也可以用“发配”、“囚禁”，更甚于其者——“死亡”来代替。那座别宫就在帝都，距离顾家主宅不过百余公里，顾兰泽在失去前太子的宠爱后，在那方寸之地被囚禁了整整五年。

    他的血缘亲人平静地合上那本名册，将他的苦难收拢在纸页之中。

    顾远道瞥了眼送来名册的管事，“你是……”

    管事跪伏下去，恭谨地回答，“下奴莫衡。”

    顾远道将那本册子丢给他，神色并无与观看前有太多变化，“平时不用这样。”除去宫廷这种规矩森严的地方，世家在细节末节方面其实并不存在太苛刻的礼教束缚，顾远道随和，说白了是嫌麻烦，平时也是能免则免。

    莫衡心里苦笑，他不是不知道这位家主的性格，只是今天牵扯到的事实在是超出了他作为一个管事能接触的范围，他自打从那叠奴仆的档案中翻到了顾兰泽的一张，整颗心就悬了起来。他这样极尽谦卑的姿态，未尝不是一种没有言说出口的祈求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知道了，”顾远道说，“这两天我会去别宫——”他语调顿了下，“老这么别宫别宫的叫也不好听，阿涉——”

    江涉垂头应道，“请先生吩咐。”

    顾远道说，“换个名字，听着晦气。”他侧头看了看，仆人知道他沐浴完有休息会儿的习惯，将果盘和冰镇的饮品都摆好，顾远道靠坐在沙发里，慢条斯理吃了几颗葡萄，才继续吩咐，“那些人还放在那儿，暂时不用动，有异动的不必请示，自己处理掉。”

    他换了位置，莫衡也只能起身跟过去，听到顾远道的吩咐他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低声说道，“家主，这些奴仆久经宫廷调教，品性都是极温顺驯服的。”

    莫衡的语气中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未有察觉的同情。

    顾远道并未对此感到诧异——宫廷的手段，他多少也见识过。他思绪岔开，忽然又想到了他那个血缘上的大哥，这十来年，顾兰泽是怎么度过的？

    他想起来那张档案上单薄的二字——“墨刑”，以特制的墨水在犯了错的人身上刺字的刑罚，这样的刺青会深刻入血rou之中。顾兰泽做了什么，为自己招惹到了这样羞辱意味浓厚的惩罚？

    顾远道的好奇和怜悯有那么一点，但是不多，顾兰泽对他来说，是一抹陈旧而寡淡的剪影；对顾家而言，是一道已近愈合的久远疤痕。在证实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政治价值后，顾家干净利落地与他做出分割，权势归拢于新任家主。

    以顾家的力量，寻找出一个普通奴仆的下落，其实并不算难事，顾兰泽是前太子身边有名有姓的人，找起来更简单，然而唯一一个记挂着顾兰泽、也拥有调配顾家部分资源的人，在家族与他失去联系前的一个月病逝——在前太子处置了顾兰泽的消息隐秘传出后，家族于内部宣布了他的死讯，将他留下的所有信息封锁。

    顾兰泽像一枝转瞬即逝的花，本该无声无息被碾碎在泥土中，化为滋养土壤的肥料，成为若干年后老人们口中一件诡艳的传闻，一道略带惋惜的叹息。

    死了的伤痕才能被赞誉美化为荣耀——可他，原来还活着。

    顾远道对莫衡的回话不置可否，江涉察言观色，侧过身轻声对莫衡开口，“莫管事，可以退下了。”随后又朝着顾远道微微躬身，“先生，我送莫管事出去。”

    顾远道低头翻看着手机收到的信息，随意地抬手摆了摆手指，莫衡松了口气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出了客厅，江涉停下脚步，“管束好别宫的下人，先生既然说他知道了，那就等待先生处理即可，在先生处理完以前，不需要惊动族老。”

    莫衡点点头，感激他的提点，恭敬应道，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