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当它拥有自己的思维的时候，它对这个世界无比好奇，它没有实体，只有一缕不稳定的意识飘荡在这座山中，它什么也不懂，只知道它来自于这座山唯一的守护神——芜。

    它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山神的名字，它时常试着问山一些问题，但山很少会回应它那些关于自己的事情。它只知道这座山叫做芜山，自己是被山神所抛弃的感情和对自由的向往。

    它不明白「神明」的身份意味着什么，只是它偶然提起，山会告诉它，祂本不属于这里，只是祂愿意让芜山成为自己的归处，成为自己的坟墓，将剩下的万年全部葬送在这里。

    「神」意味着千万年都是孤身一人走过吗？

    山却没有回应它的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当它可以借着山的神识视物，它看见了只存在于概念里的那些东西一并跃入它的认知。伸手不可触及的是天，坚实承托这座山的是地，奔腾不息的是溪流，活跃在天地间，生生不息轮回周而复始的叫做生命。

    它可以看见整座山的景象，神识却被困在一处山洞之中，它想知道山外是什么，是否山就是天地间的全部。

    山告诉它，山外是世界，有神，有妖，有鬼，有人。

    山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山，祂也不是世界上唯一一位神。

    那「人」是什么？

    山并未言语，只是向它展示了一幅景象。

    是山里的场景，它看见长相各异的一些存在，他们会劳作，会交流，他们会相互分享对方的情绪，共同经营着他们自己的一番天地。

    我们也会过这样的日子吗？

    山回答它，不会。

    因为山只是山，祂要做的只是守护着这个地方，山里的人怎么样不是祂职责内该关心的事情，守护人类也并不是祂的责任。

    只是人类坚信祂的存在，祂享受了供奉，偶尔就要回应恩惠。

    我们不可以过这样的日子吗？

    山却反问它是不是向往这样的生活。

    什么是向往？

    山回答它，当它提出要过人类这样的生活的时候，它对于这种生活的态度就叫做向往。

    它似懂非懂。

    那么它应该是向往着那样的生活的。

    可是山告诉它，人类的生命是短暂的，祂在他们共同的意识里托出一朵它没见过的花朵，刹那绽放，转瞬凋零，山说，这是昙花，对于他们来说，人类的生命就像是昙花一般，在它塑造意识的这些日子里，住在山脚下的那个村庄已经换了好几代代人。

    即便是这样也向往人类吗？

    它觉得，也许比起向往人类，它只是好奇一种自己不会拥有的生活。

    就像是它曾经见过一个女孩到他们神识所在的附近取水，这里幽闭鲜有人来，但景色却极美，它透过瀑布看见那女孩的模样，山告诉它在人类的眼光里，这应该是温柔娴静的长相，会很受人喜欢。

    仅仅是容貌就能给人下达定义吗？

    山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它只是看着日复一日，女孩从女人变成老妇，终于在某天之后她不再来到这里，她长眠于生养自己的山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幼小的女孩。

    它喃喃着告诉山，如果它能拥有相貌，它也希望是这个女孩的模样。

    但它曾经是山的一部分，于是它又问山是什么模样，如果自己与祂的模样相去甚远是否会引发什么不必要的后果。

    如它所料，山还是不会回答关于祂自己的问题。

    但它也没想到，自己会有机会去体验「人类」的生活。在它伴在山的左右不知过了几个百年、亦或是千年后，有人在芜山建立了山神庙，他们循着那个女孩曾经走过的路线，一步一拜地走到了神的面前。

    曾经被要求带路的都是女孩，它能在她们的脸上看见曾经的那个女孩的影子，可渐渐的，来的就只有男人了，从一个、两个，演变为最后有了它所看不懂的仪式，人群浩浩荡荡。

    他们祈求丰收，祈求好运，尽管山脚的气候和土地向来都适合于耕种，但随着他们对于城镇的向往，他们所想要的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他们带来了祭品，一开始是农作物，后来是牲畜，到了最后的最后。

    他们带来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人类的男性。

    他们说，这是他们村子里最强壮，也是最为虔诚的男性，他们愿意用这个男性换取神的恩赐，从此与山成婚，祈求未来的男孩都像他一样健壮，年年丰收，让所有人都过上富足的生活。

    灵魂碎片凝视着人类的祈祷，看着那个被献给神明的男性，它想问山，山却不给予人类回应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回应他们的期许吗？”

    这次山没再装聋作哑，祂只是询问灵魂碎片真的想好了吗，人类不仅仅有它所看到的虔诚和善良，他们也有无尽的欲望，而欲望如果得不到满足，就会引发恶行。

    灵魂碎片却受够了仅仅只是存在的日子，它诚恳地祈求山神，它也想去人类的社会里走一趟，不论结果是什么，它只是想满足自己被叫做“好奇”的心情。

    于是山不再回应。

    灵魂碎片也彻底离开了山的神识。

    成为了它自己概念里的。

    「人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