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第十五章《煮碗面吃》 (第1/1页)

    这一年的春节祝招朝没回来，而恰好林鹤从年前调了太多门诊和手术，年终要补，导致两人整个正月里都没能见上一面，双方都开启了忙碌的加班模式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加完班回来，祝招朝给他打视频，接起来一看，他家小孩在大院里握着满把烟花棒，给做大人的吓一跳，连说了好几句：“你小心手！”太吓人了，这么一大捧握在手里，一路火花带闪电的，都怕把人烫着，家长总是瞎cao心。

    祝招朝蹲在他们医院台阶前，把摄像头转了个面，说：“看！”天上，挂着个巨大光亮的玉盘，仿佛近在眼前，“好看吗？”

    是啊，明天就是十五了。

    林鹤从坐在夜色笼罩的客厅里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沙发灯。家里如今就他一个，用不着多费心，干脆给阿姨放了长假，因此要出了正月才回来。这会儿他饿着肚子，风尘仆仆地回家来，小孩儿也不在，不知道有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他没看手机里的月亮，而是沉着声音说：“把摄像头转过来，让叔叔看看你。”

    祝招朝乖乖听话，把已经烧焦的一把铁丝放在自己头顶，挤眉弄眼地做鬼脸。看着看着，屏幕里的老头就笑了，林鹤从温柔地问他：“怎么孤零零的，其他人呢？”

    “他们聚餐去了！”祝招朝大声回答，拿着手机转了一圈，给家长看自己周边的环境。

    林鹤从便皱起眉头：“聚餐怎么不叫上你呢？”他担心孩子受欺负。

    祝招朝摇摇头：“我要值班嘛！再说了——”他凑近手机，小声秃噜，“我想和你打电话嘛。”

    多贴心啊，没白养这么大。林鹤从受用，将手机架在桌上，自行去脱了外套又洗了手。

    祝招朝这才发现叔叔好像是刚下班回来，于是趴在手机那头大声问：“你是不是又没吃饭呀？阿姨给你留了菜吗？”

    镜头里，穿着羊毛衫的男人走近，撑着桌子弯下腰看手机，肱二头肌怪吓人的，像是在炫耀身材似的，他说：“什么菜给我留半个月那也得馊了，你这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办？”祝招朝被一只手拿了起来，镜头在晃，然后面向了厨房，“他”被架在了冰箱门上，那里有个小框。

    林鹤从自顾自转身简单拿了几样蔬菜扔进水池，又翻了一袋子虾和半袋阿姨做的丸子出来。“随便吃点面条么。”他说，低头去择菜去了。

    祝招朝这个视角只能看见男人的上半身，还没有脑袋，还是个背影，陪叔叔聊了一会儿他就不满了，嚷嚷着要看他的脸。林鹤从只好又擦干手，把手机架到窗前，正对着他，凑近了问他：“这样好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林鹤从的脸一瞬间靠近被放大的同时，他愣了一下，压迫感甚至让他忍不住往后倒了下头，心里麻麻的。

    厨房亮起白灯，他又让叔叔去把客厅的灯也打开，林鹤从无奈，手里切着半颗西蓝花：“你又不在，开那么多灯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您去打开么！快去！”好吧，小孩都撒娇了，做家长的只能服从。开了灯，屋子里都亮堂了，祝招朝不闹了，在那边嘿嘿傻乐。

    林鹤从将虾抽线，抬头瞥了一眼，小孩的那点心思藏不住，他说：“开再多灯，叔叔也是一个人。”他故意的，他也知道小孩听了要难过，但就是忍不住想说这一句。养你二十年，还要叫我自己孤孤单单在家里过年，小没良心。

    祝招朝果然不高兴了，把个小嘴巴微微抿起来，眉头也耷拉下来了，跟小时候没写完作业挨批一模一样，没变过。他听出林鹤从话里的意思：叔叔一个人多孤单呀，你也不在家，开再多灯也还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鸡蛋在锅里煎得滋滋作响，黄灿灿一个，两面都煎到焦焦的，然后加入guntang的开水煮，再次掀开锅盖，乳白色的汤汁就在眼前翻滚了。下口蘑、rou丸、面条，把处理好的虾丢进去，出锅前撒几粒盐花，扔一把小青菜，隔着屏幕，祝招朝饿了。

    他想念家里的味道，想念林鹤从的面条。一碗简简单单的家常面，让他想起了很多小时候叔叔给他煮面条的场景。因为林鹤从不擅长其他的饭菜，所以合适的住家阿姨来之前，他吃了很多很多叔叔的面条。

    虽然只会煮面条，但为了让祝招朝更好地摄入营养，林鹤从会在面条里加各式各样的蔬菜和rou类，导致现在祝招朝吃面条还是只爱吃面碗里的菜。

    面条在小锅里咕噜咕噜，祝招朝也悄悄咽了两下口水。出锅，林鹤从懒得再拿一个碗，直接端着小锅放到厨房的桌上就开吃。

    “我看不到了！”窗户上的手机发出抗议。

    家长于是又过去把手机拿过来架到自己对面。

    “我也要吃！”小孩在那头撒娇。

    “吃吧，啊——”林鹤从捞起一筷子面递过去，馋他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小孩在那头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林鹤从边吃边笑，心情许久没这么好过。如今虽然孩子不在身边，可他们的心是在一起的。从前他们朝夕相处的许多日子里，祝招朝跟他也许都没有这样亲密过。

    他问祝招朝：“想不想家？”

    小祝医生正托腮看月亮，叫冷风吹得一抖，点点头：“想。”兴许觉得不够，他又说，“我很想你，叔叔。”

    离开家的日子里，他说这句话的频率比从前二十年都要多。

    我很想你，叔叔。

    林鹤从点点头，自顾自挑起一筷子面吃得旁若无人。

    祝招朝不满意了，眉毛都要竖起来了：“你不想我吗？！”他大声质问。

    只见林鹤从吐出虾壳，放下筷子，咽下嘴里的东西，又抽了张纸擦了擦嘴，随后安静下来，看着手机那头的人的眼睛，没什么表情地说：“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想你，也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。”

    祝招朝听了这话，呆呆的，嘴巴张了张，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。直到被屏幕那端的人指挥着进了值班室，又挂了电话，才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他从没见过林鹤从那样的神情，就好像，好像这辈子只有他了一样，好像是能随时为他去死那样厉害。